信報財經月刊
P138-141 | 文化評論 | By 黃氏 2010-08-01
筆者希望香港人（以及所有方言區的同胞）都有反對中小學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意識、勇氣與行動！
筆者斗膽在此建議香港文化界把近年關於粵語正音問題的爭論暫時擱在一邊，將精力放到另一個範疇去，因為粵語（指以廣州話為代表的、狹義的粵語，下同）現時的真正危機在於有人視之如敝屣，誓要棄之而後快……在中小學剷除粵語的教學功能與閱讀功能，積極引進「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這一語文教育策略。
閱讀功能被毀，與古今文獻絕緣若有朝一日全港都採用了這一毀滅方言的「閱讀功能」的語文教學方針的話，將來方言就會與任何古往今來的中國文獻絕緣，任何操粵語的香港同胞一見到中文字都只會用普通話去讀，而不會……甚至根本沒有多大能力……用自己的母語去發音（筆者懷疑廣州一部分年輕人已然如此）。那時，恐怕在正音之爭當中得勝的一方也無法享受勝利的成果，因為屆時不但北方人對我們的語音不屑一顧（部分北方人嘲諷我們的語言為「鳥語」 （易中天《大話方言》，頁21） 、「南蠻語」……把孟子時代的「南蠻鳺舌之人」與今日的南方方言區同胞等同起來，這當然是一種欠缺歷史常識的誤解，甚至是小部分北方人為了混淆視聽的惡意歪曲之論，因為南方方言區同胞的祖先本來就是古代中原地區的漢人，由於北方異族不斷南侵，他們才逃難到南方來的），就是連自己香港人都數典忘祖地鄙棄自己的「祖宗言」。
為什麼我們香港人當中竟有人這樣賤視自己的母語，認為必須在中小學用普通話取代自己的「祖宗言」的地位呢？筆者認為大概不出下列各種原因︰
一、以為普通話才是正統的中國語，粵語（以及其他方言）是次等語言，沒有什麼價值。
二、以為要寫好中文，必須學好普通話，因為如此即可「我手寫我口」。
三、以為學好普通話必須在中小學的中文科著手。
筆者不得不在此就以上各點來一番匡謬正俗。
音韻學家、語音史家可證普通話音系晚出首先，大致上，南方方言（吳語、閩語、贛語、湘語、客語、粵語）都比普通話接近中古及上古的中國話，普通話只是元朝以來才發展出來的中國語……這不是筆者的個人見解，而是任何略懂音韻學、方言學或中國語言學史的人都知道的事實！也就是說，丟掉了「入聲」（-p、-t、-k）及「閉口鼻音韻尾」（-m），而「韻母」數目又相對較少的普通話本來是不標準的中國話，其發音方式在上古及中古時期都是要貽笑大方的。古代華夏正音的特點其實大部分隨著古代中原漢人不斷避難南遷而保留在今日的南方方言裡。譬如說古代平上去入四聲，南方方言基本上都保留了，可普通話的四聲（陰陽上去）卻獨欠入聲。「現代語音中的『陰陽上去』四聲是取十四世紀以來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音聲調系統，而調值是根據現代北京語音為標準制定的。」（任銘善《漢語語音史要略》，頁89）讀者若對普通話晚出此一事實仍有疑問的話，請參考任何音韻學或語音史著作（譬如胡安順的《音韻學通論》、方孝岳的《漢語語音史概要》等）。
或者很多人以為普通話缺了入聲沒有甚麼大不了；但是，事實卻是，自從元明清三朝的北方人把古入聲派入平、上、去三聲之後，作為三種仄聲之一的入聲有部分字就給讀成了平聲，於是平仄有時就給混淆了。譬如「積」、「極」、「學」、「習」、「集」、「合」、「發」、「達」等常用字，普通話不是讀陽平，便是讀陰平，然而在古代卻都是讀入聲的。這樣平仄亂了套，寫近體詩或曲子詞都是會碰釘子的！
沒有了入聲，所有講究平仄的中國文學體裁（譬如唐朝的近體詩、宋朝的曲子詞、以及（據孫天赦先生說）起源於唐朝的對聯等）都難於從聲調的角度去解讀與演繹！大致上可以這麼說︰平上去入四聲全而後唐詩興，入聲韻尾（-p、-t、-k）相混而後宋詞盛，入聲消失而後北曲成。然則，入聲與吾國文學之關係可謂大矣！
現代中國人之所以少作近體詩與曲子詞，若說與北方人識辨不出入聲字毫無關係，大概是難以令人信服的！
又或者有人會問，北方人丟掉了閉口鼻音韻尾（-m）又有甚麼打緊？那麼筆者請大家不要忘記唐朝詩人胡曾的《戲妻族語不正》詩︰「呼『十』卻為『石』，喚『針』將作『真』，忽然雲雨至，總道是天『因』。」讀得懂此詩的自然都知道今日的普通話在唐朝詩人眼中是如何可笑的了！
在古代士子常用的詩韻（以《佩文詩韻釋要》為例）所收錄的10209字裡面，入聲字（-p、-t、-k）有1800個（收於一屋、二沃、三覺、四質、五物、六月、七曷、八黠、九屑、十藥、十一陌、十二錫、十三職、十四緝、十五合、十六葉、十七洽各韻），閉口鼻音韻尾字（-m） 有612個（收於下平聲十二侵、十三覃、十四鹽、十五鹹；上聲二十六寢、二十七感、二十八儉、二十九豏；去聲二十七沁、二十八勘、二十九艷、三十陷各韻），兩者合共2412 字。這些字普通話毫無疑問都讀不出原來的韻尾，也就是說，在中古士人認可的語言系統裡，普通話最少會讀錯10209字中的2412字。粗略計算一下，那就是約每五個字就會讀錯一個！還要視普通話為漢語正統？
筆者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廣東人講官話」這句話是誰最先說的。說這話的人自然以為官話才是正統漢語。此人大概不知道南宋大儒朱熹曾經說過 ︰「四方聲音多訛」，「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見《朱子語類．雜類》）。口講明清時期所謂官話的人大概沒幾個自問有資格挑戰朱子的見識的吧？然而，朱子卻偏知道我們粵人的祖宗言「聲音尚好」！
中國幾千年文化，包括語言文化，是有史以來東西南北各方言區的同胞所共同創造的，是沒有任何一個方言區（包括以普通話為代表的北方方言區）能獨自邀功的。大部分北方人口中所說的是不能發入聲，不能發閉口鼻音韻尾，同音字詞數量又特多的普通話（譬如「繼室」、「記事」、「濟事」、「濟世」、「技士」五個雙音詞完全同音——用粵音去讀，這五個詞是不同音的），然而部分大北方主義者卻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把自己的口頭語視為漢語正統，要全國，甚至全世界的中國人歧視方言，單說普通話，廢掉方言的閱讀功能與教學功能，單以普通話為閱讀中華古今文獻的工具。各位自問有思想的同胞不妨想想，這種人的見解，我們應該盲從嗎？
寫好書面語與普通話水平無必然關係，「我手寫我口」亦非靈丹妙藥至於說寫好中文必須學好普通話，因為這樣就能「我手寫我口」這個論點，筆者只能局部同意；筆者的意思是︰學好普通話對寫書面語確有幫助（但不要忘記用粵語教中文，其辨詞、辨義的效果絕對比同音字、同音詞太多的普通話優勝），卻不能說學會了普通話就「能文」了，否則就無異說所有會講普通話的都能寫好文章。何以見得北方人個個出口成文？更不見得現代出色的作家全都是北方人。
眾所周知，三、四十年前的香港學生，其語文水平一般比現在的要高，但當時中小學中文科的教學語言都並非普通話（大概只有三數所例外），絕大部分中小學甚至根本沒有普通話這一科。由此可見中文水平與中文科的教學語言之間並無必然關係！
往時已然是滿口「之乎者也」的？哪一個方言區的文士寫文章時基本上都是我手寫我口的？可見學好書面語不一定要改變口頭語去配合！
其實寫作語體文，不妨適當地古語與今言共冶，方言與通語齊來，使文章跌宕有致，趣味盎然。若但知「我手寫我口」，文章反而容易予人質木無文，淡乎寡味的感覺。
要學生學好普通話無須向中文科開刀至於要學生學好普通話這個目標，那只須在普通話科的教學方面著手就可以達到……譬如增加課時、課節，適當地按實際需要調整課程內容等。而且這一科的教學目的本來就應該是︰讓學生能與全世界的中國人溝通，所以只要重視其語音的標準以及用詞、造句的習慣就成了……不見得內地政要的普通話水平都很高。由此可見，實在沒有必要把中文科的教學權都拱手讓給普通話！若教育界發現有某些人、某種勢力企圖對大家威迫利誘，要貴校改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話，筆者懇請大家拿出勇氣來「拍案叫不」，一千個不，一萬個不，一億個不，不，不，不，不，不個不停！
天賦話權，不容剝奪！
另外，若大家相信人人各方面天生平等，那麼何以獨有語言不然？筆者堅決認為天賦話權，不容剝奪！誰有資格對別人說︰「你的祖宗言不好聽，不許再用它來讀書，不許再用它來承傳文化！」我們之所以贊成全世界的中國人都應學好普通話這個說法，理由只有一個︰為了促進整個中華民族的溝通與團結；而不是認為普通話比所有方言都優越，更不是認為普通話才是正統中國語！那些大喊普通話才是正統中國語的人，不是沒有中國語言發展史常識的人，便是存心討好某種勢力或者存心欺騙國民……特別是方言區同胞……的無良中國人！我們應該甘心容許這些人毀掉我們的方言，殘害我國古代的語言文化嗎？懇請所有香港人（以及方言區的同胞）三思！
又或者有人會認為筆者杞人憂天，粵語以及各種方言根本不會因為語文教學語言改用了普通話而消滅。對於此論，筆者請大家想想著名的「溫水煮蛙」實驗 ︰被拋進一鍋沸水裡的青蛙，在千鈞一髮之際躍出險境，保住性命；但同一隻青蛙，被放在涼水裡，卻麻痺大意，只知享受暢泳之樂，沒有警覺到有人正在慢慢把水加熱，終於在劫難逃，死得不明不白。古代鮮卑人仰慕中華文化，賤視自己的母語（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曾下詔禁說鮮卑語），結果漢化運動很成功，然而，鮮卑語如今安在？若我們今日死心塌地地崇尚普通話，賤視自己的方言，將來方言的命運必然與鮮卑語相同！
香港人（及所有方言區同胞）必須醒覺，向大普通話主義者說不，讓祖宗言在覆滅危機中重生！
所謂「龍生九種，種種不同」，今日各地方言（包括以普通話為代表的北方方言）實在都保有各個歷史時期的通語的部分特徵（只是有多寡之別），本來就應該互相欣賞，互相尊重，共享古語今言之藝術；於承傳文化的角度看，更宜讓方言與通語（今叫普通話）並駕齊驅，互補不足；不應容許任何一方獨霸天下！所以，讓香港（以及所有方言區）一方面設普通話科，一方面以方言教授中文科才是正辦！
推廣普通話運動，若以剷除方言的承傳語言文化功能的方式去進行的話，實在是一種侮辱方言以至古代中國語言文化的大北方主義的表現。
就是流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種意識的封建時代，中央政府也不至於硬性規定各地學府不得用方言教授經、史、詩、詞、駢文、古文……正因如此，我們今日各地（包括香港）的方言才依然或多或少地保有其閱讀功能以及教學地位！今後，若負責推廣普通話者誓以剷除方言承傳文化的功能（包括閱讀功能與教學功能）為己任的話，那麼，將來方言勢必與大部分上古與中古的語言特色同歸寂滅！
香港人（以及所有方言區同胞）必須醒覺，重新重視並保衛自己的方言。若我們要等外國人承認我們的祖宗言是「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才去珍惜它，我們還算得上是有主見、有自信的人嗎？
希望讀者明白，筆者絕對不是甚麼地域主義者，否則就不會贊成中小學都設立普通話科。筆者只是主將讓國民都懂得重視並保護存留在各地方言的祖宗語言的特色！一向以擁有五千年文明為榮的中國人竟然要鄙棄祖宗言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
若有人認為筆者的主張是在開歷史的倒車，筆者就要告訴他，與其說這是開倒車，不如誇張點說這是要來一場中國語言文化史上的文藝復興運動……重新肯定並恢復方言原有的地位，讓它在中華語言文化史上繼續承先啟後，發光發熱，不彷彿就是一場文藝復興運動嗎？
筆者希望香港人（以及所有方言區的同胞）都有反對中小學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意識、勇氣與行動！也希望香港（及方言區）的音韻學家、語音史家、大學中文系的講師與教授、文化界先進以及所有有心人能聯手為自己的方言做點事……這將是中國語言文化史上劃時代的大事！
■作者為廣東台山人，上世紀五十年代出生於香港，在香港接受教育，惟並無一般人認為足以驕人的學歷。曾於中學任教中國語文、中國歷史及德育三個科目。著作有《粵語古趣談》、《粵語古趣談續編》及《保衛粵語．保衛方言——不容普通話獨攬中國語言文化之解讀權、演繹權與發展權！》等。
原文︰
http://www.hkej.com/template/magazine/jsp/detail.jsp?journal_id=58&title_id=4992
